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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路用的男性告白:吴浊流与锺理和的两个短篇

无路用的男性告白:吴浊流与锺理和的两个短篇

书中没有黄金屋,书中没有颜如玉,书中只有一条幽径,通向未知的、神祕的、趣味藏无尽的世界。我不知道是否开卷有益,只知道开卷有趣,十分有趣啊。

女人很辛苦,妇人持家尤其疲累,家务繁忙,从早忙到晚。古时候,男主外女主内,分工刻板,但男女各有所忙,倒也公平。待女人可以抛头露面出外工作,往往下工回家,还要煮饭,餵养一家老小,比古代更辛劳。到了现代,失业人口增多,先生找不到工作,太太上班扛起一家经济的,比比皆是。而长期失业的丈夫,转型为家庭主夫,理所当然,然现实却不一定这样,有的沈沦赌酒,性格大变,有的自认有志难伸,牢骚满腹,不是窝在家,就是在外晃晃。家务,还是女生的事。

家事,夫妻应该共同负担,在家不上班的一方,多担负一点,天经地义。若是双薪家庭,平均分摊家务,合情合理合乎人性。话说如此,总有些纠结在每个人心里打了好几个死结。家家有本难念的经,人人有个难过的心,这些都是小说可以表现的地方。虽为寻常题材,表现出时代特色、人性本色,往往就成为好作品。

早期台湾有两篇杰出的短篇小说,表现丈夫有志难伸的无奈,以及对于妻子操劳过苦日子的愧疚。一是吴浊流〈水月〉,一是锺理和〈贫贱夫妻〉。

〈水月〉是吴浊流第一篇作品,卅七岁时发表(1936 年)。新人出手,演出不凡。小说背景是一个寒冬清晨。男人仁吉突然醒来,妻小还在熟睡,他看到妻子,吓了一大跳。平日不加留意,没想到她竟然如此苍老,如此沧桑。才三十岁,看来却像四五十岁以上。头髮蓬鬆乾枯,脸孔瘦削,颧骨高耸,脸色青黄无血色,眼珠深陷,眼角纹重重叠叠。「衰弱的脸孔就像镀锌的白铁皮一样,锌已剥落,露出了生铁,满面像是生锈一样地。」

老婆变老,何以变老?因为操劳。何以操劳?因为他的不好。想起这点,仁吉更加难过。妻子辛苦,每晨四点就起来烧饭,照顾孩子,餵猪、鸡、鸭,然后带便当下田做工。虽有七岁的女儿跟到农场,帮忙照料婴儿,但婴儿肚子饿了想吃奶,放声大哭,只能任其哭闹,直到休息时间,才能拖着沈重脚步去树下给婴儿餵奶。她一边工作,不时牵挂家里三岁和五岁的孩子,以及学校的长男。日将落山,收工回家,放下婴儿,马上到厨房烧饭,餵猪,照料鸡鸭,饭后还要编大甲帽,时近半夜才得以休息。

这就是妻子一天的生活。为人丈夫,让妻子内外奔波,心里过意不去,仁吉感到羞愧。更愧疚的是妻子的无怨:「她劳苦到这样地步,心中一定恨我是个无能的丈夫吧!但是,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抱怨的话,只是任劳任怨。」

这篇小说贴着丈夫仁吉的心事展开,他的矛盾纠结也反映出日治时期台湾人在殖民体制下的困境,这是吴浊流常处理的题材,深刻刻画那个时代男人的心态,是作品成功的另一个关键。

妇人的能,更对比出丈夫的无能。但仁吉其实不差,他自认无能,是纵横相对而来的印象。横,指的是枕边人因他未能一肩挑起经济责任而这般劳苦;纵,是对比于年少时期的飞扬意气。中学毕业时,他是高材生,能写善辩,想去日本东京深造。刚进职场,刚成家时,理想之火还未熄灭,对未来仍然充满憧憬,以为在农场当雇员,只是暂时之计,他自比蛟龙,非池中之物。可是年复一年,理想还在,勇气却渐渐消退了。他的无力感很深。这分无力感有一大半来自大环境──与仁吉同等学历、年资不如的日本同事,纷纷升迁,加薪,唯他十五年来,原地踏步,仍为雇员。因此,这早他看着一家七口蜷居在被煤烟燻得黑黑的六叠塌塌米屋子里,看到黄脸婆的憔悴脸庞,想起无用的自己,想起曾经有过却难圆的留学梦,想起身为台湾人所受的歧视,越想越激动,不觉怒火沖天,于是对着睡梦中的妻子大嚷一声:「我要去东京。」

听到丈夫的吶喊,妻子惊醒,愕然无语,过一会才期期艾艾,提醒他现实种种,那现实无非是钱,钱,钱。留学的学费,孩子上学的注册费。

仁吉颓丧,想起少年时代的理想,憧憬的世界,美丽的梦,一二十年,还是难以忘情,平日农忙时无暇多想,忙过了,热火又燃起。梦想时兴时寂,情绪或起或伏,因此,小说最终,说道:「他的梦想像水裏的月亮一样,圆了又缺,缺了又圆。」本篇就以「水月」的喻意命名。

但水月比喻什幺?有论者指出水月象徵美梦常常发作,一如水月「圆了又缺,缺了又圆。」

此说有误。圆了又缺、缺了又圆的是月亮,挂在天上或在水里都一样。时圆时缺并不是水中之月的特点。

水月,指的是镜花水月。镜中的花,水里的月,都是虚幻不实在的景象。就像仁吉做留学的白日梦,不切实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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