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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的每一个选择,都在改变这个世界

你的每一个选择,都在改变这个世界

忍痛卖掉我的部门和员工

一九九八年春天,SGI已不再是我加入时那个欣欣向荣的公司了。除了多项业务停滞不前,资金也愈来愈吃紧,我领导的部门还在3D多媒体领域里等待市场机会降临。那一年,SGI公司换了新总裁瑞克.贝鲁佐(Rick Belluzzo)。他是来自惠普的强势高阶主管。在惠普,他提倡廉价、甚至赔钱卖印表机,改靠墨水赚钱的理念,帮助惠普打下了一片江山。显然,这类定价游戏是他的专长。他是会计师出身,一切都拿财务数字说话。当他发现我们投入两年的多媒体技术一直没有盈利,于是决定砍掉我们部门。

他对我说:「怎幺赔了这幺多钱?我想你还是把这个部门砍掉吧。」

虽然我早有心理準备,却还是不敢相信公司真的已经如此决定了。我的部门有一百名员工,他们都有亲人、家庭,对他们来说,这将是一大打击。

于是我说:「我觉得这个项目是还不错的,很多家公司也在做类似的产品。如果你不希望SGI继续做这个项目,我想,我可以把它卖给其他公司。」

贝鲁佐转了转眼珠,用他的会计师语调说:「好啊,你觉得可以卖多少钱?」

我沉思了一会儿,告诉我的老闆:「至少一千五百万美元吧!」

「那你这两年花了多少钱啊?」

「这个专案花了两千万美元。」

「那好吧,虽然还是赔钱,但总不至于血本无归。我给你四个月时间把它处理掉,否则我就关闭这个部门。你卖掉这个部门,不仅要把部门里的技术卖掉,还要把部门员工一起卖掉。」贝鲁佐说。

就这样,一九九八年的春天,成了我生命中最黯淡的季节,我开始为出售SGI的多媒体互动部门四处奔走。我飞到纽约、芝加哥、日本等有潜力购买SGI多媒体部门的公司,辛苦地游说着。一方面看对方是否有购买的意愿,另一方面也看这个部门能否得到金钱支援,再将其从SGI抽离出来,单独成立一家公司。

当时有很多公司表现出购买的兴趣,像SONY 一直在3D动画领域耕耘,原本已準备一千五百万美元要来购买我的部门,只是后来基于种种原因,还是喊卡了。此时距离我承诺的四个月期限,就只剩下一个月了。除了SONY 以外,还有一家名叫Platinum Software 的公司对「宇宙」感兴趣。 Platinum Software 得知我们是被SONY 拒绝了又回去找他们的,明白出售公司是有期限的,于是开出超低价五百万美元。在没有其他办法可想,贝鲁佐又不可能通融的情况下,为了不让SGI一刀砍掉这个部门、所有员工面临失业的困境,即使内心十分痛苦,我仍选择签订併购合约。

微软伸出友谊之手

在SGI的经历,让我再次感受到在硬体公司里做软体的「艰难」 。苹果和SGI都是在自身封闭的硬体环境下,单打独斗地做软体,我知道这并不是未来市场的趋势。我渴望变化,但是怎幺变,我没有明确的方向。

一九九八年的那几个月里,我整个人心力交瘁。一方面要为自己寻找出路,一方面又要四处奔走,为部门寻找买家。

有一天,我接到了英特尔公司的电话。对方说,「我们想在中国建立一个研究机构,你有没

有兴趣考虑一下呢?」

我饶有兴趣地反问:「多大的规模?」

对方回答:「几十人的研究团队吧。」

我想了一下,说,「如果规模大一些,说不定我会有兴趣。」

对方竟然说:「那太好了,我会去向老闆彙报一下。没想到你居然有这个意向,这可是回到中国去做啊。」

我心中始终存有一些担心。英特尔毕竟还是一个硬体公司,根据我多年在硬体公司工作的经验,始终觉得以硬体为主导的公司,终究无法彻底理解软体工程师的思维。另一方面,英特尔是个老牌企业,管理者又多是白髮苍苍的老者,我真不知道像我这样有着软体背景的年轻一辈,是否能够适应那里的文化。因此,我语带保留地说:「虽然我对这份工作有兴趣,但还是要考虑一段时间。」期间,我依然马不停蹄地忙着出售部门的事情。

在我为出售SGI多媒体部门四处奔走时,再一次想起拒绝过我的微软公司,想去看看它是否有可能併购「宇宙」。但是,这场谈话却改变了我接下来的人生。

黄学东和我在微软雷德蒙(Redmond,微软总部所在地)吃晚饭,我坦诚地告诉他即将结束在SGI的职场生涯,下一步可能到英特尔设立的中国公司去工作。他听说我要去中国,非常惊讶。「既然你能为了英特尔回中国,如果比尔盖兹有类似的想法,你愿不愿意来微软工作?」

「你们的时程表如何?在中国有多大的计画?」

「我们现在的计画可能太小,不适合你。但是,这些你应该跟比尔盖兹和奈森.梅尔沃德(微软CTO)谈谈。

这个突如其来的「邀请」让我陷入了沉思。当时我对微软的印象和感受与所有硅谷人一样。

这家软体公司既美名远播,却也恶名昭彰。它拥有很多用户,几乎影响着全人类的使用习惯,却又与一大堆的财富和一大堆的官司纠缠。硅谷人对它的爱与恨几乎难分轩轾。

一九九八年三月,我两度去微软面试,见到了微软的技术长梅尔沃德,他说,「开复,你知道我们为什幺想僱用你吗?」

「为什幺?」

「因为你之前在每个工作岗位上的智慧结晶,都逼着我们重新思考战略。你在苹果做的语音辨识上了『 早安美国』 节目, 我们就把你CMU的学弟、徒弟都挖了过来; 在苹果做的QuickTime VR 让我们震撼,我们只好买下一个公司的Surround Video ;还有QuickDraw 3D 的诞生,也让我们决定做Direct 3D。后来你在SGI 做了Cosmo Player,我们也跟着做了Chrome 和ChromeEffect。我发现,跟在你后面跑实在太累也太贵,不如邀请你过来比较实际一些。」

「谢谢你的夸奖。其实除了语音之外,我也只是一个管理者,并不是专家。」

「开复,你有没有发现每次你带头先做的专案,公司总是在你做到一半便拦腰斩断?反观微软持续稳定地投资,等到这些产品成为业界标竿?那是因为我和比尔盖兹有耐心,能够等这些技术慢慢地孵出来。你是希望创意的技术继续被腰斩,还是要改变世界?」

「当然是要改变世界。」

「那就对了,你开出条件,快点过来。」

我这辈子都没有见过如此跳跃式思考的人。不过,当梅尔沃德用轻鬆的语调拨弄着我压抑许久的梦想时,对微软的描述也确实让我动心了。一方面,如果去微软这样一个纯软体公司工作,可以摆脱在硬体开发软体的噩梦。另一方面,到微软创立中国研究院也意味着回到中国去工作,我将招募中国的人才,帮助当地的学生,带领一批研发人员进行最先进的技术的探索,在最前卫的科技领域畅游。

后来,我也在微软总部首次见到了比尔盖兹。那时候他四十出头,是全世界最大的软体帝国的CEO,却依然一副典型的技术人员打扮——Polo 衫,一头乱髮,两个眼镜片上泛着油光。他的态度非常亲切,说话时语调轻轻的,办公室里全部是橡木家俱,有一种朴实和古老的感觉。在简单交流后,我感觉比尔盖兹对这个新兴的市场充满了兴趣和希望。

经过微软如此诚意的邀请,我终于接受了这份工作

离开SGI的悲伤一幕

一九九八年夏,我依约卖掉了SGI的多媒体部门。

对我来说,那段过渡期相当难熬。当时我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,一想到员工都有家庭、有可爱的孩子,他们是整个家庭的支柱和希望,而我没能好好帮助他们度过危机,都是我造成了他们失业的悲剧。我镇日沉浸在悲痛中,郁郁寡欢,整个人像是洩了气的皮球。有时一想到这件事还会莫名流泪,陷入无法自拔的深沉痛苦中……直到有一天,妻子终于忍不住对我说:「我觉得你有抑郁症的倾向,必须去求助心理医生,要不然你会一蹶不振!」

我一听恍然大悟。也许自己真的沉浸在严重的负面情绪里,已经无法自拔,而且这些情绪还影响到了周围的人。于是趁休假回台湾时,我找了一位在台湾非常有名的心理医生,接受了数次心理谘商。

第一天,那个医生对我说:「你现在需要获得情感的宣洩。这样吧,你把我当成那些员工之一,你想对员工说什幺,就把心里的话全部说出来。」

当时我躺在躺椅上,闭上眼睛,尝试着对我的员工说话,但是才说了一句「对不起啊……」

我就痛哭起来。医生没说什幺,任凭我发洩哭泣。等我情绪平复以后,才缓缓将压抑在心头已久的话说了出来。

回首我在SGI的生涯,还是学习到许多公司管理的经验。当时我是公司的副总裁兼总经理,而总经理负责整个产品线,这意味着不能只是关注技术,还要同时关注整个产品研发、市场定位、市场推广、脉络开发与销售。其中许多经验告诉我,一个产品的成功,不光取决于技术,还取决于市场,尤其是销售管道建立得是否正确。

我在这段时期也学会掌握公司的财务。我的部门有一个非常优秀的财务长,他会提前把每一个季度的损益表做出来,这是一种可以提前预测风险、预知利润的方法。而在相关营运中,如何巧妙运用薪资、业绩来激励销售团队,也是一种难得的经验与收穫。此外,我也领悟到了如何跨越技术人员的鸿沟以掌握大局的诀窍。技术出身的管理人员,既有优势也有劣势。优势是技术人员可以看出一个产品的发展趋势,预测它有没有未来。而劣势就是,技术人员喜欢追求真理,有时未必了解整体营运,容易偏重智商,而忽略了管理中需要的「EQ」。若想成为一个优秀的管理人,有时EQ比智商要重要得多。

有无数记者对我提出:「为什幺去微软?」「为什幺选择回中国发展?」这些问题。

我想,这和「将我影响力最大化」的价值观有着很大的关係。儘管我之前也很努力地创造产品,但总是因为种种原因而无法让更多人使用。在硬体公司里做软体,总有「为人作嫁」的感觉,产品也可能在半途被随意取消。

反观微软,它的产品在全球有几亿的用户,这是一种非常广泛的影响力,也使得人类沟通与交流的方式有了非比寻常的飞跃,堪称是一家改变人类历史的公司。能够加入这样的公司,进而成为改变历史、改写技术进程的一份子,我开始感到其中不言而喻的意义。

这个决定除了在事业考量上不简单,与家人沟通时也不容易。

我想,在美国拥有一栋自己的房子,是很多人对「美国梦」的最佳诠释。原以为我不会离开加州,就算要换工作,也只是在硅谷的公司转换。岂料回到中国的机会不期而至,几经为难、考虑,也只好把辛辛苦苦打造的「终身居所」卖掉了。

这栋「终身居所」,可说是我和先铃从一砖一瓦、投注无限心力建立起来的,之后也一直是我们逃避喧嚣生活的温暖港湾。每每思及此,心头总会隐隐作痛,我甚至不愿和先铃谈及离开美国、离开我们舒适居所的感觉……对于她义无反顾地陪同我到中国、支持我事业发展的理想,我心里其实有说不尽的感激。

摘自《世界因你不同》

Photo:Giuseppe Milo, CC Licensed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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